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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午后的糊味一直没散干净。

陆家的堂屋里,气压低得像要压出水来。

饭桌已经摆好,几碗菜歪歪扭扭地占在八仙桌上:一盘糊边的青菜,一碟炒得发灰的土豆丝,一小碗勉强能看出口形状的鸡蛋羹,还有一碟切得不太齐整的咸萝卜条。

勉强算是“一桌饭”,但跟平常陆母做的那种色香味俱全一比——简直是灾难现场。

沈梨坐在桌角,整个人缩得小小的。

屋子里静了一小会儿。

然后——

陆母“啪”地放下筷子。

她一向利落的眉眼此刻全是阴沉,视线像刀子一样在桌上的菜和沈梨身上来回剜。

“这叫做饭?”她冷声。

没人吭声。

陆父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顿,看了一眼那盘糊菜,又悄悄咳了一声,没说话。

陆秀芳眼睛亮闪闪地看热闹,嘴角忍着笑,眼睛却瞟向沈梨——完全没打算遮掩自己的幸灾乐祸。

堂屋门口,有两道影子停在门槛外。

是隔壁两家的女人,端着各自的饭碗,假装路过,又假装随口问:“哎呀,你们家吃上啦?这味儿……挺呛的。”

说“挺呛”的时候,语气里那点掩饰不住的笑,谁都听得出。

沈梨耳尖“腾”地又红了。

她低着头,指尖嵌进掌心,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碗里的白馒头,一口都咽不下去。

“我说你啊——”陆母终于把火压不住,声音陡然厉了两分,“半下午的功夫,就弄出来这么几个东西?你看看,这菜是人吃的吗?”

她拿筷子戳了戳那盘青菜,边缘一圈发黑,中间颜色也不匀,连一颗葱花都被炒得打卷。

“油放得像不要钱似的,盐呢?要么就淡得跟洗锅水一样,要不就是一口咸齁死人。你是怎么下的手?”

每说一句,沈梨肩膀就缩一分。

她紧紧握着筷子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
“嫂子,人家那边可能有食堂——”二叔试探着打了个圆场,声音不大,“知青点嘛,轮着做的……”

他话还没说完,就被陆母一记冷冷的目光瞪回去:“轮着做?那她怎么没轮上?”

二叔“咳”了一声,有点尴尬地闭嘴。

沈梨指尖更凉了。

她其实可以说自己在乡下主要做的是脏活累活,照顾别人吃的那种活轮不到她。

“我没有偷懒……”

“你还说自己没偷懒?”陆母猛地一拍桌子,“从早到晚就做了这么点?你看看你,油烟呛两口就哭,烫一下就缩手,这叫干活?这叫娇气使性子!”

她越说越气,嗓门也越抬越高:

“我跟你说,陆家不养闲人!你要是来享福的,那就趁早回你娘家——”

“我没有享福……”沈梨指尖一抖,眼眶一下红了。

“懒”、“享福”这种字眼,她想都不敢想。

明明也下过地,也在雨天里割过麦子,也扛过比自己整个人还高的柴禾……

可没人记得她做过什么,只记得她“看着不像干活的人”。

她用力眨了两下眼睛,想把那点水逼回去,可越是这么做,眼眶就越红,像被烟熏过的桃花,整个人看着更可怜了。

陆秀芳在旁边看得牙根发酸,小声嘟囔:“谁知道呢,嘴上说努力,手上也没见多利索。”

门外两个看热闹的女人也忍不住对视一眼,眼里写着——

“瞧见没?又哭,真会装。”

陆母冷笑:“你别跟我说什么努力不努力,我只看结果!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媳妇——锅不会刷、菜不会炒,端个碗都能烫着,这叫勤快?这叫懒!”

“妈——”陆铎终于开口了。

他一直坐在侧边的位置,沉着脸,筷子几乎没动过,目光却安静地落在沈梨身上。

陆母一愣:“难道不是?她从进门到现在,我就没见她把活儿抢在前头干过。”

“她一只手被烫成那样。”陆铎淡淡开口,“你看见没有?”

陆母一噎:“那是她自己笨——”

“笨跟懒,是一回事?”他目光凉凉,“下乡三年能活着回来,就说明她没少吃苦。”

“她不会做饭,是因为没人教她。不是因为她不想做。”他说,“你非要她一口气学会所有,还要做给整个院子的人看——出错,是早晚的事。”

堂屋里安静下来。

窗外院子里的笑声也似乎悄悄小了几分。

大家听得出来,这回陆铎的维护,比之前厨房门口那几句还要明显几分。

陆母胸口一堵,气得不轻:“你现在是觉得,是我故意让她出丑?我养你们这么大,回头还要挨你一句怪话?”

“我没怪你。”他声音依旧冷静,“我只是不想她再被说‘懒’。”

沈梨听到这里,喉咙一紧,眼睛里那点快要被逼出来的泪,生生顿了一下。

没人为她澄清过这个字。

从来没有。

陆母被刺激到了,声音压低却更尖锐,“你护她,你说她不懒,那好——那她以后什么都不用干?我们家干脆请个祖宗来供着?”

“妈。”陆铎抬眼看着她,眸色沉下来,“没人让你供她。”

“那你什么意思?”陆母拍着桌子,“你娶了媳妇,让我来伺候?我上辈子欠你们的?”

她这一吼,门外的人更不肯走了,干脆端着饭碗倚在自家门框上,装作吃饭,耳朵却全竖着往这边听。

沈梨被吓得一抖,手里筷子都差点掉下来。

“我没有让您伺候我……”她慌忙开口,声音哆哆嗦嗦,“我可以干的,我真的可以干的,我不是不想做……”

“你还说不是?”陆母抓住这一句,眼尾一挑,“你今天从早到晚做了些什么?一屋子的糊味,半桌子的糟菜,这叫干活?你倒是说说,你辛苦在哪儿了?”

沈梨被问得一愣。

她想说自己的手被烫到,现在还火辣辣地疼;想说自己站在烟里一站就是半下午,人都被呛得眼睛发麻,喉咙发干。

可这些话,实在说不出口。

她张了张嘴,最后低下头,眼泪一滴一滴地涨在眼眶里,却倔强地不掉下来。

“我……我真的不是不想做。”她只重复这一句。

那语气软得几乎听不见,对比之前一桌子的指责,却显得无比卑微。

陆秀芳看得牙痒痒,小声道:“嘴上说得好听,谁知道心里怎么想。”

这话仿佛点燃了些什么。

院外有个女人扯着嗓子笑了一声:“就是,有些人啊,最会装可怜。懒也是别人逼出来的,好像她最委屈似的。”

“谁呀你说的是谁?”旁边的人故意接腔,“大院里也就这么一位……新来的。”

“哎,你小点声,叫人家听见了……”

“听见就听见,我又没指名道姓。”

陆母脸色一下就变了。

她最在意的就是陆家的脸面。

上一任大媳妇那档子事,她被人指了一路“倒霉婆婆”,说她没教好儿子、没看住家门,现在好不容易挺了两年,这会儿再被人拿出来说:“陆家就会娶这样的人回来祸害”。

她的火气一瞬间窜到顶。

“你看看,你看看——”她指着沈梨,声音都抬高了,“你还没进门几天,大院就成什么样了?谁都敢在外面嚼我们家的舌根!”

“这叫不叫添乱?这叫不叫祸害?”

“妈!”

陆铎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,冷得像一道刀。

“她怎么就成祸害了?”

两个人对上的那一瞬间,堂屋里的空气像是炸开,又像是凝固。

连陆父,都忍不住往后靠了靠椅背,眉头紧紧锁着。

“她不是。”陆铎一字一顿,“她是我娶回来的,是我媳妇。”

从“她”到“我媳妇”——这一重强调,全堂屋都听得明明白白。

沈梨心口“咚”地一跳,连呼吸都乱了,拿筷子的手开始微微发抖。

“你……”陆母被他噎得胸口起伏,手指微微发抖,“你就这么护着她?”

她咬牙:“那以后你自己看着办——你媳妇我不敢管了!我说一句就是错一句,那好,以后家里谁做饭,谁端菜,谁洗碗,你来安排!”

屋子里安静了两秒。

所有人都看向陆铎——等着看他怎么收这个局。

按理说,到这一步,他该顺着台阶下,随便应两句,免得把母子关系闹僵。

可偏偏——

这个男人从来不按别人“按理说”的走。

“我做。”

“你说什么?!”陆母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不仅是她,门外屋檐下偷看的那几个女人,手里的筷子都停住了,互相瞪圆了眼睛。

——陆铎做饭?

——为了一个刚娶进门的媳妇?

这要是真的传出去,大院还能有别的话题?

在这个年代,男人愿意进厨房帮忙已经算稀奇,更别说一个当兵的排长,平日里那么冷,连大院孩子都不敢往他跟前凑——

现在居然在他妈面前说:饭他做。
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陆母脸铁青。

“今天这顿我做。”他语气没变化,“以后轮着来,她会了再说。”

这已经算是他退了一步的说法了。

不说“以后都我做”,而是把“轮着”和“等她会了”这种比较能让长辈接受的话塞进去。

可对陆母来说,这已经是最大的不孝:

“你是让大院人看笑话是不是?!男人下厨房,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?!”

门外那几个女人一听这话,更是心里炸开了花,却不敢大笑,只能在彼此眼里飞快交流:“你们听见没?他真要做饭!”

沈梨整个人都傻了。

她从来没想过会从这个男人嘴里听见这种话。

这些话简单得不能再简单,却像一块石头,重重砸在她心里,砸出一圈一圈温热的涟漪。

她抬头看他。

他也刚刚好看过来。

两人的视线在空气里碰了一下。

男人眼里的冷意散了一点,只剩下极深极深的一团沉静。

他似乎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,只是很自然地说:

“她手上有伤。”

“她不适合进厨房。”

“我下过炊事班,比她会。”

这三句话,把理说得明明白白。

在别人听来像是在为媳妇分担,可在沈梨听来——

那就是赤裸裸的护短。

“你下过炊事班?”陆母抓住这句,冷笑,“那你还不赶紧去部队炊事班给人做饭?现在是在家里,你是儿子,她是媳妇!”

“我在家里,也可以是丈夫。”陆铎淡淡说。

沈梨心里“轰”地一下。

丈夫。

这个词她不是没听过,可从他嘴里说出来,还是头一回。

不再是那个生硬的“组织安排”、“陆家媳妇”,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称呼——她是他的“媳妇”,他是她的“丈夫”。

握着筷子的手突然就有点发热。

陆母气得半天说不出话。

屋子里静得出奇。

连陆秀芳都呆住了,嘴巴张了一点点,眼睛都圆了——她哥什么时候会说这种话?!

“你要做饭是吧?”陆母冷笑连连,“好!那你做!你做一辈子!反正你有的是本事,我看你还能护她护到什么时候!”

这话说完,她一把把筷子往碗里一丢,站起身来:“我不吃了,省得一口气噎死。”

说着,她拂袖往里屋走去。

临进门前,还狠狠地瞪了沈梨一眼,那目光里的怨气足够让人背脊一凉。

房门“砰”地重重关上。

堂屋里的空气终于又能流动起来。

二叔挠了挠头,想说点什么,最后只讪讪道:“那……吃饭,吃饭。”

大家却都没怎么动筷子。

视线一半是落在桌上那几碟糊菜,另一半则偷偷偏向陆铎——这个刚刚宣布“我做饭”的男人。

沈梨坐在桌角,手足无措地挪了挪筷子。

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看自己,看她怎么反应,看她是不是得意,看她是不是“靠着脸就让男人下厨”的那种女人。

她心里慌得一团乱麻,又酸又涩。

“我……”她小声开口,“我可以再试试的,我……”

她话还没说完,筷子被人轻轻按住。

她怔了一下,抬头。

是陆铎。
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,把自己的饭碗往一旁一搁,语气不轻不重:

“吃你能吃入口的。”

这句话把她紧绷的那根弦突然扯断了点。

“我做。”他又重复一遍,像是怕她没听清。

“现在?”二叔惊了一下,“你要现在去炒?”

“嗯。”男人淡淡点头,“不然这些人吃什么?”

堂屋里那几个旁听吃瓜的女人被这一句“这些人”含括在内,脸上一热,尴尬地笑了笑:“哎呀,我们随便吃两口就行,不用特意——”

“你们在哪坐着就行。”他冷冷说。

没人敢再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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