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苏甜甜在木板床上烙饼,从左翻到右,又从右翻到左。
【我的腰……嘎了……】
【这床板,比我上辈子的命还硬。】
黑暗中,那个男人半夜出门的动静,还在她的脑海里浮现。
【三更半夜不睡觉,出去搞地下工作?】
【还是……去见什么人?】
胡思乱想到天蒙蒙亮,她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。
再睁眼,天已大亮。
角落里的行军床已经叠好,方方正正,一丝不苟。
人,早就没影了。
苏甜甜顶着一对淡淡的黑眼圈坐起来,目光落在床头柜上。
那碗她用珍贵的小米熬出来的粥,原封未动。
碗盖上,甚至连一点被揭开过的痕迹都没有。
【行。】
【算你狠,陆承。】
她心里冷笑一声,一股无名火蹭地就上来了。
不识好歹。
这可是她自己都舍不得多吃的口粮!
算了,跟一个马上就要变前夫的狗男人计较什么。
她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套藕荷色的丝绸睡裙。
拎着自己的全套洗漱用品,开门。
清晨的海岛,空气里都是咸湿的冷意。
公共盥洗室是露天的,一长排水泥砌成的池子,几个水龙头孤零零地立着。
已经有几个军嫂在洗衣服了,棒槌敲打衣服的声音“砰砰”作响。
苏甜甜的出现,像一滴热油溅进了冷水锅。
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。
那身滑溜溜的丝绸睡裙,使得她整个人,与周围灰扑扑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【看什么看?没见过美女刷牙?】
苏甜甜目不斜视,找了个最角落的水龙头,拧开。
冰冷的井水哗哗流出。
她刚拿起雪白的软毛牙刷,准备挤上牙膏。
一道温和的女声就在旁边响起。
“你就是……苏甜甜同志吧?”
苏甜甜侧头。
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,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年纪。
梳着两条麻花辫,长相清秀,脸上带着友好的笑。
军医?
“你好。”
苏甜甜点了下头,算是打了招呼。
“我叫白薇,是卫生所的军医。”
白薇的目光落在苏甜甜身上。
从丝绸睡裙,到她白得晃眼的手臂。
最后停在她那套精致的洗漱用品上。
“早就听说陆营长娶了个城里来的大学生媳妇,今天才见到。”
“苏同志比照片上可漂亮多了。”
苏甜甜没说话,低头挤牙膏。
【来了来了,经典白莲花女配上线了。】
【这熟悉的开场白,我上辈子在电视剧里看过八百遍。】
白薇见她不接话,笑容不变,继续说:
“我们这海岛条件艰苦,看你皮肤这么嫩,可得注意着点。”
“这海风厉害,吹几天,再好的雪花膏都挡不住。”
苏甜甜开始刷牙,发出“簌簌”的轻响。
“你这睡衣料子真好,是真丝的吧?”
“穿着是舒服,就是我们这儿潮气大,金贵东西容易发霉,可惜了。”
苏甜甜吐掉泡沫,开始用清水漱口。
“陆营长他……平时训练很忙,人又不太会照顾人。”
“你要是有什么不习惯的,或者哪里不舒服,随时可以来卫生所找我。”
白薇终于图穷匕见,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她对陆承的了解,以及她作为“自己人”的熟稔。
苏甜甜洗了把脸,拿起那条柔软的毛巾,慢条斯理地擦干。
然后,她当着白薇的面,拧开雪花膏的盖子。
挖出一小块,仔仔细细地涂在脸上、脖子上,连手背都没放过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终于抬起眼,看向旁边已经快要绷不住笑的白薇。
苏甜甜的眼神很平静,甚至还冲她礼貌性地弯了弯嘴角。
但她一句话都没说。
她拿起自己的东西,转身就走。
从头到尾,白薇准备好的一肚子“姐妹情深”、“贴心关怀”、“暗中敲打”……全都被堵在了喉咙里。
她像个独角戏演员,在台上卖力地表演了半天。
结果发现观众席上一个人都没有。
那感觉,比被人指着鼻子骂还难受。
白薇脸上的笑容,终于寸寸碎裂。
她死死地盯着苏甜甜那摇曳生姿的背影,攥紧了拳头。
苏甜甜才不管身后那道几乎要喷火的目光。
【段位太低,姐懒得跟你玩。】
回到那个冷清的宿舍,她一屁股坐到床上。
然后又“嗷”的一声弹了起来。
硬!太硬了!
昨晚的噩梦重现,腰椎发出了抗议的悲鸣。
不行,离婚大业尚未成功,同志不能先被床板干废。
必须解决这个问题。
钱?
她有。
但在这物资匮乏的海岛,钱不一定好使,还容易招摇。
苏甜甜的目光在行李箱里扫过。
最后,定格在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,湖蓝色真丝手帕上。
手帕的角落,用苏绣的针法,绣着一枝小小的、含苞待放的白玉兰。
这是她母亲亲手为她绣的,她一直没舍得用。
但现在,顾不上了。
她拿着手帕,走出了门。
家属院里。
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军嫂正坐在门口的石头上,唉声叹气。
她叫李秀莲,是三连指导员的媳妇。
昨天在门口看热闹最起劲的那个。
她手里拿着一件小孩的旧棉衣。
胸口磨出了一个大洞,正愁眉苦脸。
“李嫂。”
苏甜甜声音软糯地开口。
李秀莲吓了一跳,抬头看见是她,表情有点不自然:
“苏……苏同志,有事?”
“我看你这衣服破了,不好补吧?”
苏甜甜蹲下身,指了指那个洞。
“可不是嘛!”
一说到这个,李秀莲就满腹牢骚。
“这猴崽子太皮了,新做的棉衣才穿一季就磨成这样。”
“我这手笨,补上去一个大补丁,难看死了。”
“李嫂,”
苏甜甜没绕弯子,直接说重点。
“我刚来,睡不惯这硬床板。”
“听说你家里有不用的旧棉花胎,能不能……”
李秀莲眼神瞬间警惕起来:
“旧棉花胎是有,可那都是留着冬天加厚的,不能……”
“我换。”
苏甜甜打断她,摊开了手心。
那块湖蓝色的真丝手帕,静静地躺在她白皙的掌心。
那朵白玉兰,绣得活灵活现,仿佛能闻到香气。
李秀莲的眼睛,一下子就直了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……”
“我用它,换你一床旧棉花胎。”
苏甜甜的语气很平静。
李秀莲的呼吸都停了半拍。
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手帕!
这料子,滑得跟水一样,这绣工,比画儿还细致!
“这……这太金贵了!”
她结结巴巴地说,眼睛却像粘在了手帕上。
“不金贵。”
苏甜甜微微一笑。
“对我来说,现在能睡个好觉,比什么都金贵。”
她将手帕往前递了递:
“嫂子你看,把它剪下来,缝在孩子衣服的破洞上,不比你那补丁好看一百倍?保证全军区独一份。”
李秀莲的心,疯狂地跳动起来。
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,眼睛越来越亮。
这哪里是补丁?这简直是勋章啊!
“换!换!”
她生怕苏甜甜反悔。
一把抢过手帕,宝贝似的揣进兜里。
“你等着,我这就去给你拿棉花胎!”
“保证又厚又软和!”
李秀莲说完,转身就往屋里冲。
苏甜甜看着她的背影,唇角翘起。
她没提钱,只谈交换。
她知道,对于这些长年随军、生活单调的军嫂来说。
一件能炫耀、能带来“体面”的小东西,比几块钱的价值大得多。
很快,李秀莲就抱着一床压得实实的旧棉花胎出来了,脸上笑开了花。
“苏同志,你看看这个行不?”
“我压箱底的,闺女出嫁时准备的,都没舍得用!”
苏甜甜摸了摸,虽然旧,但很厚实,足够了。
“谢谢李嫂。”
“客气啥!”
李秀莲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。
“对了,”
她像是想起了什么,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说:
“你刚来,没粮票吧?光喝粥哪行。”
苏甜甜正想说自己有办法。
李秀莲已经不由分说地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两个东西,塞进了苏甜甜的手里。
温热的,圆滚滚的。
是两枚鸡蛋。
“嫂子这……”
苏甜甜愣住了。
“拿着!”
李秀莲把她的手合上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别声张!就当是嫂子谢谢你的手帕!”
“你一个大学生,天天吃那伙房的粗粮哪受得了?补补脑子!”
苏甜甜看着手里的鸡蛋。
又看了看李秀莲那张淳朴又带着一丝狡黠的脸。
心里,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她拿着棉花胎和鸡蛋回到宿舍。
刚把松软的棉花胎铺在床上。
就听见门外传来赵虎咋咋呼呼的声音。
“营长!营长!政委让你过去一趟!”
紧接着,门被推开。
陆承一身汗水地从外面走进来,他刚结束上午的加训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床上那多出来的、厚实的棉花胎。
然后,他的目光,又落在了桌上那碗,依旧原封未动的白粥旁边。
多出来的两枚,水煮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