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五点,罗宅。
纪云正指挥着佣人精心布置晚餐的餐桌,确保每一道菜式都既彰显罗家的待客之道,又符合周家老派军人的口味偏好。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期待。
罗涛破天荒地没有出去鬼混,穿着一身还算得体的休闲装,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玩手机,但时不时飘向门口的眼神,暴露了他想看戏的内心。听到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,最终在门外停下,他立刻坐直了身体,低声道:“来了。”
罗振老爷子精神矍铄,罗青垚沉稳持重,母子纪云温婉大气,一家三口迅速交换了个眼神,整理了一下仪容,一同起身迎了出去。
两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罗宅门前。前面一辆车上率先下来的是周国忠老爷子,同样一身挺括的中山装,精神头十足。紧接着,秦素女士在司机的搀扶下优雅下车,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,外搭一件薄羊绒开衫,显得雍容又喜庆。
罗振立刻大步上前,两位老战友的手紧紧握在一起,用力晃了晃,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。
“老周!”
“老罗!”
“秦阿姨,您气色真好。”纪云笑着上前,亲切地挽住秦素的手臂。
“哎呀,云云你还是这么会说话,今天打扰你们了。”秦素笑容满面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后面那辆车。
所有人的视线,都聚焦在那辆刚刚停稳的军牌越野车上。
车门打开,一条包裹在军绿色常服长裤中的长腿迈出,踩在地上,沉稳有力。随即,一个挺拔如松的身影完全出现在众人面前。
周言旭。
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夏季常服,肩章上的将星在夕阳余晖下折射出冷硬的光芒。古铜色的皮肤,棱角分明的脸庞,下颌线绷得极紧,一双黑眸深邃如寒潭,扫视过来的目光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锐利与审视感,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。他仅仅是站在那里,一股混合着铁血、冷峻与无形压迫感的气场便弥漫开来,让原本轻松的氛围瞬间多了几分肃穆。
罗涛在心里暗暗咂舌:好家伙,这气场,比老爷子发火时还吓人。
周言旭几步上前,先是向三位长辈敬了一个标准有力的军礼,“罗爷爷,罗叔叔,纪阿姨,打扰了。”声音低沉平稳,态度恭敬却难掩疏离,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。
“好好好,不打扰,快里面请!”罗青垚作为家主,立刻笑着招呼,努力化解着那份无形的尴尬。
众人移步客厅落座。周国忠和罗振自然是坐在一起,忆往昔峥嵘岁月,聊得不亦乐乎。纪云则陪着秦素,话题很快围绕着小辈们展开,从周言旭在部队的“趣事”(多半是周奶奶加工过的版本)到罗溪在医院的工作,越聊越投机,笑声不断。
而客厅的另一角,气氛则显得有些凝滞。
周言旭像一座沉默的山峦,端坐在单人沙发上,背脊挺直,双手自然放在膝上,标准的军人坐姿。罗青垚和罗涛努力寻找着话题。
“言旭啊,在部队工作很辛苦吧?”罗青垚问道。
“职责所在,不辛苦。”周言旭回答得言简意赅。
“周大哥,听说你们特种兵训练特别狠,是不是真的?”罗涛带着点好奇和敬畏。
“常规训练。”周言旭目光转向他,点了下头,依旧是几个字。
罗涛被他看得心里一毛,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凑近父亲耳边,用自以为很低的声音嘀咕:“爸,这人是不是有点……那啥?跟我姐一样,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。确定要撮合他们?俩冰山对撞,我怕家里以后都不用开空调了。”
周言旭的耳力异于常人,这话一字不落地进了他的耳朵。他面色不变,只是目光再次落到罗涛身上,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,却让罗涛瞬间有种被猛兽盯上的错觉,赶紧坐直了身体,不敢再乱说。
罗青垚警告性地瞪了儿子一眼,心里也有些无奈。这周家小子,气场太强,话也太少,确实……不太好交流。
就在这时,门口传来了汽车引擎声,以及轻微的脚步声。
所有人的目光,包括周言旭,都不约而同地投向门口。他的位置,恰好能清晰地看到玄关处的情景。
一道纤细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。她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白色高领毛衣,勾勒出优美的脖颈线条,下身是简单的蓝色修身牛仔裤,脚上一双干净的白色平底鞋。没有多余的装饰,没有浓艳的妆容,整个人清爽得如同雨后的栀子花,带着一种与客厅热闹氛围格格不入的冷清感。
罗溪看到满屋子的人,尤其是感受到那几道聚焦在自己身上的视线,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,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。
她先走向自己的家人,语气平淡地打招呼:“爷爷、爸、妈,我回来了。”
“哎,回来就好。”纪云立刻起身,脸上堆满了笑容,走上前亲昵地拉住女儿的手,将她引到周家二老面前,“溪溪,快,跟你周爷爷、周奶奶问好。还记得吗?小时候周爷爷还抱过你呢。”
罗溪顺从地转向两位老人,微微躬身,礼貌而疏离:“周爷爷、周奶奶好。”
“哎哟,好好好!”秦素立刻站起身,热切地握住罗溪的手,上下打量着,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喜爱,“女大十八变,越变越好看!老罗,云云,你们真是好福气,这丫头长得真俊,这气质,一看就是搞学问的!”
周国忠也满意地点点头,中气十足地说:“不错,像她爷爷,精神!”
秦素说完,又扭头看向依旧像座山一样坐在那里的孙子,嗔怪道:“小旭,你还坐着干什么?快过来认识下罗丫头啊!”
周言旭闻言,起身。他高大的身躯站起来,瞬间带来更强的压迫感。军装勾勒出他宽厚的肩膀和紧窄的腰身,与罗溪纤细的身影形成了巨大的体型差,灯光下,竟有种奇异的、仿佛猛兽与羔羊般的画面感。
他几步走到罗溪面前,距离适中,既不过分亲近,也不显疏远。目光落在她脸上,带着一种冷静的审视,但并无冒犯。
“你好,罗小姐。”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无波的调子,说完,竟抬手,向她敬了一个极其标准、带着风声的军礼。动作干脆利落,表情严肃正经,仿佛此刻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初次见面的相亲对象,而是在检阅自己的士兵。
这突如其来的正式礼节,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,连罗溪都差点没反应过来,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错愕。这打招呼的方式……确实别具一格。
“你好。”罗溪很快恢复冷静,淡淡地回应了一声。出于社交礼仪,她礼貌地伸出手。
周言旭的目光落在她伸出的手上。那只手,手指纤细修长,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,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,能隐约看到淡青色的血管。与他常年握枪、布满薄茧的黝黑大掌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他伸出右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掌宽厚、粗糙而有力,几乎将她的整只手都包裹住了。掌心传来的灼热温度和坚硬的触感,让罗溪微微蹙眉。
然而,周言旭似乎低估了自己手劲,也高估了罗溪的“耐受力”。他习惯性的、代表着力量和肯定的握手力道,用在罗溪这双操手术刀需要极致稳定、却也极其娇贵的手上,显然过重了。
“啊~”罗溪忍不住轻呼出声,手腕微微一动,试图抽回手。
周言旭立刻察觉到了,几乎是瞬间就松开了手,力道收放之快,显示出极强的控制力。“抱歉。”他吐出两个字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意外。他没想到她的手这么软,这么脆弱,自己只是习惯性的一握,竟然就弄疼了她。真是……娇气。他在心里默默给这位罗医生贴上了第一个标签。
秦素见状,赶紧笑着打圆场:“哎呀,这混小子,在部队里跟那些皮糙肉厚的大头兵待惯了,粗野!没轻没重的,罗丫头你别见怪,以后让他改,一定改!”
罗溪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掌,摇了摇头,语气平淡:“没关系,周奶奶。”
罗振老爷子适时地出声,招呼道:“好了好了,大家都别站着了,咱们到餐厅入席吧,边吃边聊!”
众人移步餐厅。长条形的餐桌,罗振自然是坐在主位。周国忠和秦素被安排在他的右手边,周言旭紧随其后坐下。罗家这边,罗青垚、纪云、罗涛依次坐在左手边。
而罗溪的位置,恰好安排在周言旭的正对面。
一顿饭,基本上都是四位长辈在主导话题,从过去的军旅生涯聊到现在的养生保健,再到对两个小辈不着痕迹的夸奖和撮合。气氛看似热络,实则暗流涌动。
罗溪和周言旭,这两位当事人,则像是置身事外的观众,安静地吃着面前的饭菜。遇到长辈直接问话,才会礼貌性地回应一两句,言简意赅,绝不多说一个字。
罗溪吃得不多,动作优雅斯文,充分展现了良好的教养。周言旭则坐姿笔挺,吃饭的速度不慢,但丝毫不显粗鲁,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利落感。
罗涛看着对面两位“冰山”的互动,内心疯狂吐槽:这哪是相亲吃饭?这简直是两国首脑会晤,气氛严肃得能结冰!他姐就算了,本来就那德行,这周大哥更是青出于蓝,连假笑都欠奉一个。
饭毕,佣人撤下餐具,换上清茶和水果。客厅里的气氛,随着餐后闲谈的深入,渐渐变得有些微妙起来。
周国忠放下茶杯,清了清嗓子,目光看向罗振,神色变得正式了许多:“老罗啊,咱们两家,知根知底。我们家的情况,你也清楚。现在我们老两口,最放心不下的,就是这个孙子了。”
他指了指身旁的周言旭:“这孩子,这么多年,一直在部队里,摸爬滚打。他的人品、能力,那是党和军队考验过的,绝对靠得住!这一点,我周国忠可以拿党性担保!”他语气铿锵,带着老军人的骄傲与笃定。
然后,他话锋一转,脸上甚至带上了一点“你懂的”笑容:“今天来之前呢,我们给小旭看了罗丫头的照片。嘿,你是没看见,这小子,当时眼睛就亮了一下!直接把照片收自己口袋里了!还跟我说,‘要是罗小姐能看上我,我很愿意娶她!’”
这话一出,除了周言旭本人依旧面不改色,其他长辈们都露出了惊喜又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表情看向他。罗涛更是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,内心疯狂呐喊:眼睛亮了?收照片?愿意娶?周爷爷您这滤镜也太厚了吧!他刚才那样子,哪里像是“愿意”的样子?分明是“完成任务”的表情!
罗溪听到这话,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,白皙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,虽然很快褪去,但那一瞬间的尴尬和意外,还是被她微微垂下的眼睫遮掩了。
周言旭不是拖泥带水的人。在周国忠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没有任何扭捏,直接从胸前贴身的口袋里——正是他之前收起照片的那个口袋——掏出了自己的手机。他的动作流畅而自然,仿佛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刻。
他解锁屏幕,快速点开一个文件,然后将手机屏幕朝向罗溪,递了过去。他的手指修长有力,骨节分明。
“罗小姐,”他的声音依旧平稳,没有任何求婚应有的温情或紧张,更像是在进行一场工作汇报,“这是我的个人履历和军方审核通过的内部档案摘要,包含我的家庭背景、服役经历、立功受奖情况以及身体健康报告。您请过目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以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:“如果您认为合适,我名下有一千万的个人积蓄,可以作为聘礼。另外,婚后我的工资、津贴等所有合法收入,将全部交由您打理。”
“……”
整个客厅,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被周言旭这番操作惊呆了。这……这哪里是求婚?这简直是面试终审环节的自我陈述加待遇报价!连“工资上交”这种话都能如此面无表情、理直气壮地说出来!
罗涛张大了嘴巴,足以塞进一个鸡蛋,看看周言旭,又看看他姐,觉得这个世界太疯狂了。
然而,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罗溪的反应。
在经历了最初的错愕之后,她脸上的那点不自然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,甚至……带着点同道中人的理解?
她并没有去看周言旭递过来的手机屏幕,而是不慌不忙地,从自己随身携带的、容量颇大的通勤包里,拿出了自己的手机。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,似乎调出了一个界面,然后,将自己的手机屏幕,同样递向了周言旭。
她的声音清澈而平静,带着一种专业场合下的从容:“礼尚往来。周先生,这是我的个人档案,包括我的教育背景、工作履历、主要学术成果、医院内部的职称评定以及近三年的体检报告。您也可以了解一下。”
她示意他接过自己的手机,同时,她也礼貌地伸手,接过了周言旭那部还亮着屏幕的手机。
“姐——!”罗涛终于忍不住低呼出声,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两个人。一个递档案,一个回档案?这是在交换简历准备合伙开公司吗?!
罗溪没有理会弟弟的惊呼。她低着头,手指快速而专注地在周言旭的手机屏幕上滑动,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加密级别的信息。她看得很快,重点捕捉关键信息:年龄、军衔、职务、家庭关系(父母牺牲)、健康状况(优秀,有多处陈旧性战伤记录)……她不需要知道细节,这种根正苗红、经过严格政治审查和无数次生死考验的军人背景,本身就代表了极高的可靠性和安全性。至于性格合不合?那不在她优先考虑的范围。
周言旭也同样。他接过罗溪的手机,目光落在屏幕上。上面清晰地罗列着:
罗溪,32岁,京市医科大学神经外科博士毕业,博士后研究站经历,现任京市第一中心医院神经外科主任医师……
下面是一长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学术成果列表,发表期刊名称都是业内顶尖。以及参与和主刀的高难度手术记录( anonymized 版本),还有医院内部的考核评级(连续多年优秀)。
他看得比她慢一些,但眼神里没有任何轻视,反而在扫过那些专业成就时,深邃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、类似于认可和欣赏的光芒。一个三十二岁的女性,能在神经外科这种领域达到如此高度,其心智、毅力、专业性,毋庸置疑。
两人几乎同时抬起了头,将手机递还给对方。
罗溪迎上周言旭的目光,那目光依旧冷静,但似乎少了最初的那份纯粹的审视,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。她深吸一口气,在全家人的屏息凝视下,清晰地吐出了三个字:
“我同意。”
周言旭看着她,冷硬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毫米,几乎无法察觉。他点了点头,将手机收回口袋,动作利落。
“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