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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红旗镇的日头刚爬过树梢,电器厂的铁皮屋顶就已经烫得能烙饼。章昊把最后一个电容塞进木箱时,指腹被棱角硌出红印——这是今早刚下线的成品,绝缘纸泛着淡淡的蜡光,那是苏清月带着女工们用蜂蜡煮了三遍的成果,防潮性能比之前好了不止一倍。

“厂长,供销社的张主任又来了!”小柱子举着个铁皮喇叭冲进车间,喇叭口还沾着点玉米糊糊,“说邻县电器厂的人跟着来了,就在门口等着看货!”

章昊拍了拍手上的灰,刚走到院子,就见张主任领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站在“红旗镇电器厂”的招牌下。男人手里捏着个万用表,正仰头打量招牌上的红漆字,见章昊过来,立刻伸出手:“我是邻县红光电器厂的刘厂长,听说你们的电容耐潮,特意来看看。”

章昊把人往车间引,刘厂长的目光扫过冲床、绕线机,最后落在工作台的电容上。他拿起一个,用指甲刮了刮绝缘纸,又对着光看了看铜线的绕法,突然皱起眉:“这引线脚的焊点太糙了,我们的收音机要求高,怕经不起震动。”

赵强在旁边听着,突然把军绿色工装袖子卷到肘弯:“刘厂长要是信得过,我现在重新焊几个给你看!”他转身从工具箱里翻出焊锡枪,锡丝在他手里像条银线,焊点圆润得像颗小珠子。

刘厂长用万用表测了测,读数稳定在520兆欧,比他带来的样品还高出30兆欧。他突然笑了:“实不相瞒,我们接了笔外贸订单,要五百台收音机,就缺靠谱的电容。要是你们能在后天中午前交货,我给三块钱一个,现金结算。”

车间里顿时静了。赵强扒着手指头算:“咱这冲床一天顶多做一百五,两天满打满算三百,还差两百。”苏清月突然踮脚凑到章昊耳边:“我表哥李建国在深圳电子厂,前儿写信说他们厂急需电容,要不……”

章昊心里一动。他走到地图前,指尖从红旗镇滑向三个方向:“赵强带小柱子和两个工人留厂赶工,把能做的都做出来,我去石家庄找马老板借两台冲床,他那儿有闲置的设备;清月,你跟老郑去深圳,带二十个样品找你表哥,成了就是条新路子。”

“厂长,这能行吗?”老郑蹲在地上磕了磕烟袋,烟锅里的火星溅在水泥地上,“咱就六个人,分三路跑得过来?”

“跑不过也得跑。”章昊从木箱里捡出最规整的电容,往三个木盒里各装了十个,“刘厂长的订单是块敲门砖,深圳是长远路,石家庄能解燃眉之急。”他从床板下摸出个铁皮盒,把里面的钱分成三份:“赵强留二十块买零件,老郑带五十块当路费,剩下的我带着。”

当天下午,三路人马在厂门口分道扬镳。赵强把红漆招牌卸下来当临时工作台,冲床的“哐当”声从午后响到深夜。小柱子负责给电容测电阻,眼皮粘得像涂了胶,就用冷水泼脸,万用表的蜂鸣声在车间里此起彼伏,像群不知疲倦的蝉。

章昊坐上去石家庄的绿皮火车时,怀里揣着五个电容样品。硬座车厢挤得像沙丁鱼罐头,他把样品箱塞在座位底下,自己靠在角落打盹。邻座是个修收音机的老师傅,见他对着本《电子元件手册》啃,突然指着书上的焊点图:“你这焊法不对,得让锡自然流下去,像给引线脚戴顶小帽子。”

章昊赶紧掏出铅笔,在烟盒上画焊点的形状,笔尖戳穿了纸也没察觉。老师傅从包里掏出个旧烙铁:“来,我教你,这手艺跟打仗瞄准一个理,得稳。”车窗外的田野飞快后退,烙铁头的青烟里,章昊突然明白,做生意跟焊电容一样,得实打实,半点虚不得。

到石家庄南三条市场时,马老板正对着一堆受潮的电容发愁。“这批货废了,南方雨季一到,绝缘层全鼓包。”他捏着章昊带来的样品,突然眼睛一亮,“你这纸是浸过蜡的?”“用蜂蜡煮了三遍,水里泡三天都没事。”章昊递过检测记录,“马老板,借我两台冲床,我付租金,三天就还。”

马老板盯着他看了半晌,突然拍桌子:“冲床可以借,但你得帮我把这批受潮的货修好。修好多少,我按两块五一个收你的电容,咋样?”章昊看着那堆蒙尘的电容,突然想起老郑说过,干燥的稻壳能吸潮气。他咬咬牙:“行,但我得请两个工人帮忙。”

苏清月和老郑坐长途汽车去深圳时,帆布包底层垫着三层棉絮,裹着二十个电容样品。车过长江时,老郑从包袱里掏出个铝制饭盒,里面是苏清月娘烙的糖饼,饼上还印着个歪歪扭扭的“月”字。“到了深圳,先找你表哥,别说咱急着卖货。”老郑掰了半块饼给她,“生意人都精,越急越压价。”

车进广州站时天刚蒙蒙亮,两人转乘去深圳的火车。窗外的稻田渐渐变成鱼塘,高楼像雨后的春笋冒出来。苏清月扒着车窗看,突然指着远处的塔吊:“老郑叔,那铁架子比咱镇的水塔还高!”老郑眯眼瞅了瞅:“那是盖楼的,听说深圳的楼能戳到云彩里去。”

到深圳电子厂门口时,李建国正领着工人卸货。他穿着的确良衬衫,袖口挽得整整齐齐,见着苏清月愣了愣:“你咋来了?”“俺们厂做了电容,想让你看看中不中。”苏清月把样品盒递过去,手指紧张得发颤。

李建国拿起电容,对着光看了看,突然喊来个戴眼镜的技术员:“王工,测测这电容的参数。”技术员把电容接在仪器上,屏幕上的曲线稳得像条直线。“绝缘电阻580兆欧,漏电流几乎为零。”王工推了推眼镜,“比咱们现在用的进口货差不了多少。”

李建国的眼睛亮了:“清月,你们一天能做多少?我们厂每月要两千个,要是质量稳定,长期合作!”苏清月攥着衣角,声音都带了哭腔:“俺们……俺们现在一天能做一百五,要是添了设备……”

“设备的事我来想办法。”李建国拍了拍她的肩,“我带你们去见厂长,他正愁找不到靠谱的供应商。”厂区的广播里放着《春天的故事》,苏清月看着远处飘着的五星红旗,突然觉得,表哥信里说的“好日子”,好像真的要来了。

两天后的清晨,赵强带着工人把最后一批电容装箱时,章昊推着两台冲床进了厂。“石家庄的货修好了,马老板订了三百个,还说以后每月都要。”他胳膊上沾着稻壳,笑出满脸褶子,“那老师傅教的焊法真管用,焊点圆得像珍珠。”

话音未落,门口的自行车铃响了。苏清月背着帆布包跑进来,辫子上别着朵塑料花:“表哥说深圳的电子厂要订两千个!预付款都带来了!”她掏出个信封,里面装着两百块钱,边角还沾着点海水的咸味。

老郑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个黑塑料袋:“厂长,你看这是啥?”他打开袋子,里面是个巴掌大的计算器,按下去“滴滴”响。“李建国给的,说以后算账方便。”

车间里的冲床不知何时停了,只有窗外的麻雀在槐树上叽叽喳喳。赵强突然举起扳手敲了敲铁砧,“当”的一声脆响:“今晚加菜!我去买肉,再打两斤老白干!”

章昊走到地图前,在石家庄、深圳和邻县的位置各画了个圈,用红铅笔连起来,像颗正在发芽的种子。铁皮柜里的钱又多了厚厚的一沓,锁头在灯光下闪着光,映着六个退伍兵和两个年轻人的影子,在车间的水泥地上拉得老长。

苏清月突然指着窗外:“厂长,你看!”天边正挂着道彩虹,一端连着红旗镇的烟囱,另一端好像一直伸到了南边的云彩里。章昊摸出个新电容,对着光看,绝缘纸里的铜线绕得像个小太阳,暖烘烘的。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,以后的路还长,但只要这股子劲不散,再远的地方也能走到。

夜里,电器厂的灯又亮了。赵强在改装冲床,老郑在给铜线做绝缘测试,苏清月带着女工们裁新的绝缘纸,章昊则趴在桌上算账,计算器的“滴滴”声和冲床的“哐当”声混在一起,在红旗镇的夜空里,织成了一张叫做“希望”的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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